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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九中老师

2017-09-05 16:22:14  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75届 王卫东

我的九中老师——贾老师

人上了岁数,爱的就是回忆,有的时候像过电影一样一幕幕的演来让你睡不着觉,于是萌发了念头,不如写下来,做个纪念,日后看起来也有个乐子。

说来惭愧,本人虽然就读于内蒙包头赫赫有名的包九中,但时逢臭名昭著的文革,除了淘气,学的东西实在太少了。幸运的是遇见了当时声名显赫但地位低下的一大批好老师,否则难以想象今天会是什么样子,也绝没胆子写这些往事了。

贾老师是我们初中三连五排的班主任。(那时节一切军事化,年级以连为单位,班为排)教语文的,女的,人不高,眼睛大大的,说话细声细语的,从不见她生气。她教我们班语文,我记得最清楚的事情有两件:

其一、一次上语文课她让我和前面的女同学共同朗读一段课文,是对话形式的,我记得当时刚学过高尔基的“海燕”,正热爱朗读,不料,让我读的那句话劈头就是“闺女,……”,结果我一想到前面的那位女同学,就在课堂上放声大笑,笑了个人仰马翻,开始贾老师不明白我为什么笑,后来知道了,也不过就说了句:瞎联想,真淘!

其二、写作文,一次例常的作文,我随便编了段故事就交了差,结果得了30分,非常丢面子,我那时在班里算学习好的。于是下一次写作文时,我以非常认真的态度在我的大姐的辅导下写作文,那次我才真的知道记叙文、论述文、倒叙、对比、论证等写作文的手段,先在大姐的指点下改好,再拿给贾老师看,请她修改,就这样,三番五次地改,我明显地感到每次去找贾老师,她都非常高兴而且是一次比一次高兴,最终贾老师认可了,那一次我的作文得了100分!贾老师在我的作文上的批语是:辛勤的劳动必然结出丰硕的果实。我在中学是很淘的,这是我第一次得到表扬,从此我真的爱学习了,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我这人脑子笨,后来的成长道路就是认准了贾老师说的这个理,才有了今天,我实在的感谢她,真得谢谢您——贾老师!

我的九中老师——李嘉峨老师

这位李老师也是语文老师,原本不是教我们的,只是一次劳动使我们认识了他,而正是这次机缘,听了一堂激情飞扬的语文课,几十年后当别人听我的课时,说从不曾听过如此激情的课时,心中暗自说我早在几十年就听过!

要说明白事情的起因必须先说当时的历史背景。文革期间,毛大爷说:“备战、备荒、为人民。”于是所有的中学就纷纷在农村建战备分校,我们自然不例外,在包头的哈业胡同公社建了个战备分校。日子苦极了,先是早上一个玉米面窝头,一碗小米稀粥,然后到十几里地外的山里背石头,中午是干粮,俩馒头,晚上有点见油星的菜,要有肉美死了!就这半夜里还时不时地举行紧急集合。那时候有两个盼头,一是盼下雨,一下雨就休息,可你想啊,内蒙那地方,下雨?难啊!二是盼公社有牲畜出意外,我们就可以买些肉吃。机会来了,公社里有头老牛决定杀了,而且牛肉卖给我们吃!所有的老师和同学都高兴极了,杀牛的那天竟然天又下起毛毛雨,可以休息,太快乐了!上午男同学们都挤在厨房前的空地上看杀牛,牛绑在木桩上,公社派来的人提把破刀,随便在石头上磨了磨,就冲牛奔过去,结果是一刀下去将将割破皮,那牛根本不死,它疼啊,就叫,费了好大的功夫,那人终将牛杀了,我们在旁边看连连叹息,怎么叫这么笨的人用这么笨的刀杀牛,真是农村人!可是谁也没想到正是这件事使我认识了李老师和他的豪情四溢的“庖丁解牛”。

不是下雨吗,下午在寝室里,我们的班主任李树景笑眯眯的拉着一位戴眼镜的老师来,个不高,瘦瘦的,说这是李嘉峨老师,请他给我们讲节语文课,内容由老师自定,我们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上课方式,而且内容随意,要知道这可是在文革期间!诧异之间,班主任笑呵呵地说李老师是他的朋友讲课可好了,于是在一片欢乐声中,我们坐在稻草铺的地铺上,李老师站在没有黑板的山墙旁开讲了,他沉思了一下,用很亮的声音说,既然随便讲,咱们就结合上午的杀牛讲古文“庖丁解牛”吧。要知道我们当时在战备分校劳动,除了毛大爷的语录,没有课本,李老师完全是凭多年的功底给我们默讲“庖丁解牛”。李老师是说内蒙方言的,声音又很亮,一篇古文朗诵得如歌般飘飘洒洒,讲解时那一招一式真的仿佛他手提锋利无比、薄如纸的钢刀,恢恢然游刃于缝隙之间,当讲到庖丁踌躇满志、得意洋洋提刀而立环顾四方时,李老师的声音突增八度,面色略红,目光炯炯,我们班当时全被镇住,寝室里鸦雀无声,能听见的只有李老师一人那激情昂扬的内蒙话,一个下午,没有人做小动作,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要求休息,只是在享受这激情的一课,只是在牢记这难忘的一课,这一课绝不亚于著名的法国的“最后一课”!

后来我们回到课堂学这篇古文时,全班不约而同地想起战备分校李老师上的那一课,齐齐的感叹真名师啊!

多少年后,我也成了老师,我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这难忘的“庖丁解牛”,而且养成一个业余毛病,凡进厨房切肉,定要先将刀磨快,再用刀细细的分离每一块骨头、每一根筋和每一块肉,这是听名师讲课的后遗症。

我的九中老师——李道和老师

李道和老师是包头鼎鼎有名的英文老师,我的初中、高中都是跟他学的英文。他是个大个儿,永远是手里拿一个烟斗,嘴里喷出香喷喷的烟斗丝蓝烟,见到我们淘气,眼睛睁得圆圆的,可嘴角却是笑的,脾气好极了。

说起来认识李老师还真特别,初一开学没几天,窗户坏了,来了个木匠修窗子,我和几个伙伴闲着没事就在他旁边打下手,谁知他却讲起爱惜公物,修理这些公务要花国家很多钱等等,当时觉得奇怪,心想这个木匠不简单,谁知第二天上英语课,来的老师正是这位木匠!他冲我们一笑,然后特坦然地说:“我叫李道和,正在接受工人阶级的劳动改造,请大家监督我。”我因为自己的父亲也正在文革中挨斗,于是从感情上立马就亲切了许多,自然学习英语也别人努力一些。后来的五年里我始终是我们班英语最好的学生之一,而且在大学里我也是我们专业四个班的同学中英语最好的。这全归功于李老师的教诲。

李老师的趣闻。一天早上我去年级办公室找班主任老师办事,一进门就闻到香味,正在惊讶,就听见我喜欢的钱老师(若干心爱的老师之一)说:老李又发烟丝了。一打听原来每天早上他一上班,就在办公室里每位抽烟的老师的桌子上放一小撮香喷喷的烟斗丝。我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赶紧回去告诉我那几个爱抽烟的哥们儿,把几个羡慕地直琢磨怎样才能搞点烟丝来过过瘾。人常言盼什么,来什么,不久的一次下乡劳动(那时候劳动太多),我和李老师睡一个屋,同一条炕,这下方便了,先将伙伴们晚上招到一起,陪老师聊天,李老师特开心地说:想尝尝烟斗丝的味道吗?当然、当然,几个人的脑袋如小鸡啄米般的点头,于是每人发一点。我们那会儿全会老乡的废纸卷烟技术,不一会儿屋里充满了烟斗丝的香味,我们班主任李树景老师也是个烟民,你就想吧,那屋里是啥味。快乐的高潮在于李老师把他的烟斗拆开给我们看,真是开眼,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烟斗的内部结构是这样,里面有个过滤烟油的小金属管,金属管前面还有一带窟窿小球,李老师很得意地告诉我们,那玩意儿是银的,烟斗是英国造!很多年以后,我的父亲不抽烟了,我赶紧把他老人家的烟斗收藏到我家。我父亲的烟斗也是英国造,我早就瞄上它了。他老人家告诉我当年被打成右派时,一开会他就抽烟斗听人家批判他,时不时的还拿烟斗不停的敲桌子,搞的主持人受不了,直焖说:王工,你别敲了行不?他的烟斗的裂缝就是那时敲的。我得了它如获至宝,经常地擦拭而且过了很长时间的烟斗瘾。我之所以喜欢烟斗和李老师的影响肯定有直接关系。

李老师的执著。大家都知道文革是怎样的黑暗,怎样的蔑视文化教育。在那种环境下很少有老师敢主动管学生的学习,尤其是被批斗的那些业务尖子的老师,更何况李老师还背了个特务的头衔!可是他就是不怕,硬是把我们班的几个学习尖子找到一起,开了个课余英语学习小组,当时能够参加小组的同学心里都得意极了,我自然在其中了,我们都可重视了,他给我们印发的练习资料,连我大姐都看,她可是高水平的!在学习小组里我们第一次感到学习的压力。李老师非常严肃,不完成布置的作业肯定挨批评。李老师非常认真,作业里连一个字母写错都会指出且要求改正的。李老师非常耐心,不懂之处一遍遍地讲解直至明白为止。在他的精心教育下,至少我们懂得了学习的重要性和一定的学习方法,后来这些人文革结束后全都上了大学,我想他们和我一样对这段学习经历是会永远铭记于心的。

说起李老师话是说不完的,师生的情分这辈子是结下了,解不开的。

我的九中老师——钱跃老师和廖文俊老师

这两位老师并在一起写是因为接触的时间不是太久,只是印象很有些深刻。

先说钱跃老师,内蒙人,一口绵绵的当地话,脸圆圆的,也是个好脾气的人,教语文。我印象里至少交我们两年,讲课很认真,也不太说话,可是一旦和我们一起下乡劳动,在田间地头上就变得有说有笑,我记忆里最深刻的是文革后期邓小平出来主持工作时,社会上立刻重新开始重视学习,我们的李道和老师就是这时为我们开的英语小班课,可是没多久新的反击右倾翻案风的运动开始了,张铁生、黄帅之流纷纷出笼,这两个人,一个高考交白卷还振振有词,一个是小学生竟然靠日记说老师打压她的革命思想。于是整人的、践踏人性的全民政治运动又开始了。那时我已经在老师眼里是一个学习的苗子,所以很多时候他们说话并不回避我们这些爱学习的学生。记得运动开始不久,我见钱老师非常严肃地对李道和老师说:老李这些天说话把把门,不要被人家抓了把柄!李老师当时一拱手,脸上顿时没了往日的笑容,好长时间我们的小班的课虽然照常上,但课上很少听见李老师发议论。那时我就想钱老师平时话不多但关键时候真是好样的,令人钦佩!

要说廖文俊老师,得先说当时包九中最有名的老师,这些老师用当时包头的俗语描述就是大拿,曾经教过我的有:英语李道和、语文侯东鲁、绘画蓝老师、地理刘老师(名忘了)、数学宋惠文老师和阎百文老师,再就是这位廖文俊历史老师了。我有时常常想我虽然读书在文革期间,可是运气好,遇上了这么多的高手老师钱老师、李嘉峨老师和贾老师他们这些超一流教师,否则大概没今日。这个廖老师是在文革最后一场闹剧“兴法批儒”运动中教我们历史的。个头不高,脸黑黑的,带个深度眼镜,说话南方口音,抽很凶的烟。我们初见他时一致认为他长得和张春桥太像了,难见笑容,可是一上课全体佩服,两手空空不带课本,就带了份当时的人民日报上发表的梁效的文章,然后就振振有词的讲中国历史,讲报纸上的历史典故的出处和前因后果,时不时地用极婉转的方式说说文章的牵强。我记得他上课没人敢说话,也没人记笔记,因为讲的精彩绝伦没空说,讲的天马行空没法记。

我和廖老师在这期间有过一段接触,起因是他想组织一个小组研究战国的百家争鸣,我和我的好朋友曹维霄被选中,前后有二十多天,给我们看了大堆的资料,仔细地讲那段历史的背景与事实,然后教我们如何的列提纲,如何的展开命题,我印象里写了厚厚的一大叠,通过那段时间锤炼,我对中国的春秋战国历史知道了许多,同时也提高了论述文的写作能力,后来我写论文常常能提笔就写大概就是那段时间锻炼的结果吧。

啊,手提烟卷,透过厚厚的镜片的目光,慢条斯理的江南口音,永远的记忆!

我的九中老师——侯东鲁老师

要说侯东鲁老师,真名人。原河南日报社社长,延安抗大出身的老革命,因右派发配到我们内蒙的包九中。我们因他的祸得了自己的福,有幸在初三聆听他的语文课,真棒!真大拿!

第一印象:讲毛大爷的“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但见他书都不看一眼滔滔不绝背一段讲一段,直至下课,我们佩服地赶紧到讲台旁问他为什么这么熟,他特自豪地说:我就在台下亲耳聆听毛主席讲的,一片感叹!从此凡他的课极爱听。

第二印象:讲《红灯记》剧本的一段戏“述说革命家史”,这一课别的老师一贯是简单说说就完了,可侯大师不,讲什么是西皮流水,什么是二黄,什么是梅派、荀派,听京剧什么时候应当叫好等等,听的是目瞪口呆,敢情,这里面的学问大了去了!我们全服了,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事!我这辈子就听过这么一次讲京剧,绝了!

第三印象:讲鲁迅的杂文,忘了那一篇,里面有偏安一词,原本侯老师随便问一句:谁知道“偏安”的含义?哪想到集体全傻,没人知道。这时候老师嗓门提高两度,说我们“数典忘祖”,然后问谁知此成语何意,记得这时我才有点反应,感觉是宋朝的事,于是颤巍巍的说:是不是说宋朝?此言一出,侯大师转怒为笑,叹息说,还行,有人知道。然后给我们大大地讲了遍南北宋的变更,从此知道了祖逖的闻鸡起舞。从此铭记偏安临下的历史。

第四印象:写作文,题目随意,我写了篇歌颂祖国,用的是歌唱天安门的歌词加上我能想到的各种藻丽的词句,满满的堆砌了四张作文纸。等到上课时竟然被侯老师当堂朗诵,说写得好,句子对仗,也很华丽。当场给分85!然后说从不曾给过这么高的分,殊荣啊!后来回想起来,侯老肯定从不听文革期间的歌曲,他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文学经典,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我是抄了歌词,否则怎么可能!

关于大师,当内心充满对他的崇敬时,语言往往无法描述。

我的九中老师——李树景老师

我和李树景老师的渊源实在太深了,他是我的班主任,从初一到高中毕业,整整五年。

李老师瘦瘦的、高个子、极能抽烟,一口内蒙当地话,教物理。他和我前面介绍的老师不同,他不是名师,只是一位千千万万极其普通的物理老师之一。他的特点不是超群的业务水平而是惊人的忍耐力,这是中华民族的特色,尤其是生活在最底层的农民。他能在我们考高中时(邓小平文革期间出来主持工作时的全国学习小回潮),从下午两点开始不吃不喝,光是一根接一根的抽烟,陪我们复习功课到晚上七点。每隔两天就发一厚摞他油印的不知从那搞来的复习资料。正是这个独一无二历史时期和他的顽强的坚持,使我当时的各门功课非常扎实,为日后文革结束后的高考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我是李老师最头痛的学生,淘啊!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很奇怪,我怎么会这么淘气呢?说实在的那已经不是淘气,是顽劣。窗根底下钉铁圈套女同学的脚,门上顶个扫把,谁开门就掉到谁的头上,弄得全班开门都是先用脚踢开,然后看没东西掉下来再进来。最可气的,竟然将写有买猪骨的纸条贴到李老师的背上,唉,太过分了!李老师当然非常生气,贴纸条的那次,他一把把我从座位提起来,旋风般我俩就进了办公室,所有我热爱的老师一看就说:你又淘气啦!李老师把情况一讲,李道和老师按着我的肩膀说赶紧认错,但我知道李老师不会真的发大火,果然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掏出烟,火柴往桌上一放,我赶紧点火,连抽三根只需一次点火,脸色果然放松,然后用手指着我说:今天出格了。我这时也明白太过分了,检讨一番,于是快乐回课堂。真的,我就这么淘,李老师从没真的发脾气,他就是等我自己明白,他常说:你很聪明,知道什么是错。这就是我的班主任-李树景。

我是李老师最喜爱的学生之一,学习好啊!我那时淘气固然是极淘的,可是说来也怪,学习很好,当然那时学的内容也浅,但成绩始终是班里第一,即便年级也是前三,我所遇到的那些名师们无一例外地喜欢我。我和李老师的关系就在这种矛盾体中延续着直至毕业。

我还是最爱和李老师辩论的学生,他这人性情温和,我们平时都爱和他聊天、开个玩笑什么的(要不也不会贴纸条)。因此经常发生些争执,比如一次劳动,他非认为我干活不行,结果我俩较上劲了,在劳动分校的盖房工地上比赛搬石头,他搬多大我就搬多大,最后打个平手。事后他对我说没想到你真有点力气,你们都想不到李老师为何如是说,原因很简单,因为那时我俩都是瘦子,而且是极瘦。还有一次他做的一道物理题的解我觉得不对,直接就冲到黑板上和他争起来,谁都不服谁,最后我回家,请教我那高级工程师的老爹,他很认真地教了一遍,敢情我和李老师看问题的角度都有偏差,于是第二天兴冲冲的到学校跟李老师说了一遍,他一点没生气,反而非常高兴得在课堂上重复了一遍我父亲的说法,然后还讲了他和我在认识上的错误,当时特觉得脸上有光,同时觉得李老师心胸挺宽。这就是我的班主任――李树景。

说起他来,实在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算了,记在心里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