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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恩师

2017-08-30 14:15:44  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包九中教师 王溪

  刚刚去拜望了张膺白师和秦新民师。张师86高寿了,秦师已经90高寿。多么欣慰,两位老先生都耳聪目明,思维敏捷,仍爱针砭时弊,纵论天下大事。从前最爱远步的张师现在需要靠助行器在室内走动了,可是张师依旧笑容满面,带安徽味儿的普通话依旧铿锵有力,底气十足。秦师乌发红颜,目光炯炯,兴致勃勃,内蒙味儿的普通话依旧滔滔不绝。两位老先生见到我都关心地问到我的老父亲,问到我的爱人和孩子。那样的亲近,就像关心自己的子侄。

  的确,1985——1993八年间,有幸与老先生们共同执教于包九中高中部,老先生们爱护我,教育我,帮助我,他们是我敬重的父辈,我的恩师。

  我又一次翻开几乎翻烂的教科书。《记念刘和珍君》那一篇,密密麻麻的小字挤满了字里行间。第一次讲这篇,心里没底,请教张师。张师一句句给我详解,张师所讲,课文没有注释,教学参考书没有讲述,那样精辟,那样深入,从张师的讲解,我才第一次感受到鲁迅先生的杂文如同匕首投枪解剖刀一样的锋芒。

  “中华民国十五年”张师读文章第一句道,“为什么用全称(一般情况下人们都用简称“民十五年”)?暗讽这‘中华民国’却是虐杀人民的国。”

  “毅然预定了《莽原》全年”“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这两句驳斥了流言所谓学生是‘受人利用',是所谓‘暴徒'”。  “而比起惨象,流言是尤令鲁迅先生愤怒的,所以有‘出离愤怒'的话。”张师讲解道。

  “欣然前往”,说明非“受人利用”;“执政府前中弹”,“从背部入”“其一是手枪”,说明这是罗网,是有预谋有计划有指挥的屠杀;“但她还能坐起来,一个兵在她头部及胸部猛击两棍,于是死掉了”,说明这是虐杀,并非“自蹈死地”,张师讲解道。

  后来,学生说他们难忘我讲的《记念刘和珍君》,我知道,那是我从张师学来的。

  后来,课本收入了胡乔木《痛惜之余的愿望》一文。表面上,这文章没什么看不懂的;但我感觉到自己没有读透。我去请教张师。“这是党的领导人第一次专门就关心知识分子问题写的文章”,张师一语道破。我也豁然开朗。我知道张师那二十年的经历,也知道我父亲那二十年的经历,知道许多知识分子许多年来的经历。“第一次”,张师这三个字说出来,有多么沉重,有多少辛酸,又有多少意味,我完全能够领会。于是,我讲这篇文章时自然而然地充满了感情,胡乔木同志强调的,暗示的意思也都明白了起来。

  讲屈原的《涉江》,我去听课,记下了张师的楚辞介绍:“楚辞,是诗体也是著作。作为诗体,是战国时期楚国伟大诗人屈原在楚地歌谣基础上创制的一种新的诗歌。与诗经相比,篇幅扩大,句子突破了四言限制,不采用重章叠句的结构,富于浪漫主义,具有‘书楚语,作楚声,记楚地,名楚物'的浓厚的地方特色。由于是楚人所首创又具有特殊的形式,故从汉代称为‘楚辞'。楚辞主要的诗人是屈原,他的代表作品是《离骚》,故后人又把这种诗体称为‘骚体'。它与《诗经》里的国风合称为‘风骚',后来泛指诗歌,又引为文采,文学才能。”张师这一番介绍,概括全面又简练精辟,我非常欣赏。虽然文学史著作和辞海、大百科全书上都有楚辞介绍,但或过于繁或过于简,都不如张师的介绍适合中学生了解楚辞之用。以后我一直用张师所讲介绍给学生。

  不仅解决直接的讲课问题,张师还关心我的学习和思想。有一天,张师兴冲冲地告诉我,书店进了一本古汉语词典,很实用。我赶快去买了来,张师指点着编者说,这里有好几位是四川大学的老先生,都是知名学者。后来,我常常查阅这部词典,很受益。我是头脑简单的人,闲时,常问张师一些社会问题,政治问题,张师鞭辟入里的分析,有时一句话就使我糊涂的头脑清晰起来。我想,我的思想慢慢成熟,是和张师的引导分不开的。

  和张师睿智严谨的学者形象不大一样,秦师风度翩翩,更像不肯循规蹈矩的自由文人,无论衣着还是言谈。秦师有过与张师同样的坎坷经历,但他的风度与气质没有被‘改造',反而更加坚持,更加突出了。我最崇拜秦师的,正是他张扬的个性。

  秦师好像并没有就具体的教学问题直接指点过我,但我记得他告诉我一定要用学生容易理解的言语教学。我在教学中多用口语和通俗的比喻,大约就是受了秦师影响。秦师讲课喜欢自由发挥,有时好像跑远了,其实源自秦师学识渊博,想象力丰富。这样的授课启发了学生的想象力和创造性,是循规蹈矩的课堂所不能企及的。

  秦师的确是文人,读书写作是他的生活,也可以说是他的生命。许多曾经的写作者在残酷的迫害之后仍然心有余悸,放弃了写作。而秦师不肯就范,依旧笔耕不辍。秦师对我说过:“我是‘老牛亦解韶光贵,不待扬鞭自奋蹄'啊!”这句“不待扬鞭自奋蹄”深深感动了我,也成为鞭策我勤于教学写作的座右铭。我有幸两次得到秦师的赠书。秦师善书杂文,文学艺术、社会现象、读书心得,都有所涉及。文笔活泼而尖锐,写出了秦师对于生活的感悟与质疑,写出了他思想的深度。秦师的不羁的外表下,是家国情怀,是一颗忧国忧民的火热的心。

  秦师常常问起我的读书与写作情形,我至今读书写作不辍,秦师的鼓励是原因之一。

  师母爱画,秦师善书,二人书画合璧,是秦师晚年生活的乐趣。我的老父亲也爱写写画画,曾经与老父亲在市里举办的老年书画展上遇见秦师和师母。可惜,师母已经远行,只有秦师家的墙壁上还挂着有秦师题词的师母的画作。

  多么遗憾,钱跃师已经病重,住人医院,这次没能去看望钱师。是啊,多年前钱师已经面黄多皱,微曲背,稍含胸,不像是一个健壮的人。但是钱师老父母都长寿,钱师修养好,没脾气,并无病相。

  钱师真是脾气好。办公室里老先生们常和钱师开玩笑,有时颇有些尖刻。钱师笑听着,多半不做声。有时也说笑,一准令人喷饭。有一次说起大哥大的用处,钱师说,有什么用,不过是老板子呼老汉“莜面熟了,欢欢(快快)家来哇”。大家听了笑成一团。

  钱师不爱说笑,也许是因为常常惦记着家事。老父母差不多是钱师一人照料着,几乎每天去看望。儿女的婚事也总挂念着,有几次甚至和我提起,想让我帮忙。我交际不广,没帮上忙,但很同情钱师的心事。

  我曾偶然问起钱师某词语的解释,钱师马上说那词语在某课注释中。我很佩服钱师。钱师告诉我,他现在目力很差,课本上的字几乎看不清。“幸亏我课文和注释差不多全背下来了”钱师随随便便地说道。我万分惊讶,哪知真神就在眼前!原来钱师上课是盲讲!原来这才是“烂熟于心”!从此对于钱师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本性愚钝,又缺乏童子功,诗文背诵很差。但以钱师为楷模,从此反复诵读课文,虽仍不能如钱师那样背诵,但熟读起码加深了对于课文的领悟。

  后来又听弟弟(九中学生)忆起钱师在带领学生学农时晚上随口给他们讲《庖丁解牛》,一字不差,详尽生动,弟弟永远忘不了。

  去年夏天得知李嘉峨师故去的消息,非常难过。几位老先生中,李师最年轻,最活跃,怎么也想不到却是李师先走了。

  我还清晰地记得10年前九中校庆时见到李师的情形。李师面色红润,呵呵笑着,见到我,连连唤着我的名字,非常亲热。和大家聊天,李师仍然话语幽默而不时带有讽刺地评论着各样人事。那时只想着下次校庆还能再见,怎知就是和李师的最后一面呢?我那时还不到60岁,没有老年人的心情,总以为80多岁才算老,没想到70多岁也可能远行。这么些年也没去拜望老先生们,后悔莫及。现在,在校庆之前去拜望秦师和张师,也许算得上是“亡羊补牢”吧,但钱师病重,李师故去,我心伤悲,难以抚平。

  也许是早年学习声乐的缘故?李师富于艺术家的激情与冲动。平和时,最爱开玩笑,办公室里李师用唱歌一般的调子说着,通常是与钱师开玩笑。大家哈哈笑着,有时也跟上几句。钱师也呵呵笑着,并不还口;一旦还口,便是更幽默的话语,令大家倾倒。

  不过,李师也常常愤激,尖锐的话语冲口而出,目光如炬,怒不可遏。社会不公,官员腐败通常是引起李师愤怒的原因。李师多次讲起他小学时国民党官员没有搞子弟特殊化的,大官也没有开车送孩子上学的。学校领导的行事,也常常是李师批评的对象,尖锐的批评引起领导不快,也是有的。

  对于所憎,李师愤激;对于所爱,李师热烈。现今印象最深的,是李师(和各位老先生)对于九中前校长韩强同志的爱。韩强同志是老革命干部,我的恩师们或遭“1957”之难,或家庭出身不好(那是最看重家庭阶级成分的时代),或求学工作经历坎坷,他们遭受歧视,年纪老大而没有成家者颇多。韩强同志爱护这些遭难的知识分子,她尊重知识分子,思想上工作上处处关心,还为没有成家的老师们介绍对象。张师和李师都是韩强同志帮助建立了恩爱家庭。而九中的教学水平也在老先生们的全力以赴之下迅速走在了自治区前列。可以说,老先生们遭难之后能在九中得到相对安稳的生活,是和韩校长的关爱分不开的。文革中,韩校长首当其冲遭受迫害,以致长年卧病。老先生们说起来都唏嘘不已。而李师最常提起,每说到韩校长,称赞,感慨,激动,难以平静。

  李师讲课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生动形象,学生都喜欢李师。但据说李师并不欢迎同事们听课。我大概和李师投缘,李师允许我去听《为了忘却的记念》。

  课堂上,李师好像化身成了鲁迅先生,课文朗诵之精彩,堪称绝唱。可以说,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声情并茂”。不过,李师的朗读绝不是表演,毫不做作,也没有什么动作的辅助,仅仅是捧书站立而读。但是全心投入,忘情投入,听者只觉是鲁迅先生在沉痛自语。李师并没有很大声地读,但读到“……但忽然得到一个可靠的消息,说柔石和其他二十三人,已于二月七日夜或八日晨,在龙华警备司令部被枪毙了,他的身上中了十弹。

  原来如此!……”的时候,“原来如此!……”这四个字,感叹号,省略号,李师读时,先如“银瓶乍破”,跟着又如“冰泉冷涩”,激怒与沉痛,惊雷霹雳与地火沉默蓄势,完全表现出来了。李师这四个字的诵读,我是永远也忘不掉了。

  而李师又并非单纯地读书,边读边讲边写板书。他讲得并不多,但写得很多。从右到左,竖行行楷,行云流水,令我称羡不已。后来我想,李师的课堂,是才子的课堂,我非才子,学不来的。能够听到李师的课,我万分荣幸。

  李师是我们语文教研组的组长。教研组活动,常常是听年轻教师的课。听课后要讨论,李师是非常认真的。我那时常常讲公开课,讲课自觉是认真的,评价常常不错。但我忘不了那一次讲吕叔湘《语言的演变》。起初我听到的评价都还不错,然后,李师发言了:“这么一课书,你提问了76次,满堂灌变成了满堂问,这可不能叫启发式吧。”如雷贯耳,醍醐灌顶。我立时惊呆,接着明白。我那里边提问边讲解,李师却在替我计数,找我的毛病。换个人,就算提出我的毛病,也会委婉些,也不会计数到76呀。不是特别负责,不是相当知我,不会如此。李师对我关切坦诚如此,使我惊呆。同时,我从此明白启发式教学并不是满堂问(在那一课之前我很热衷于提问!)。后来我知道了启发式教学关键在于设置问题情境,目的在于调动学生的积极性,启发学生独立思考,发展学生的逻辑思维能力。而为师者如果头脑简单,认识浅薄,怎能启发学生走向高深呢?启发式教学首先要求的是教师的思想认识水平呀。李师的批评,从此成为警钟。

  再也不能见到的,还有那样关爱我的任生祥师。

  当初调四中时,任师陪我从九中骑车将近一小时到青山区聋哑学校,找正在那里开会的青山区教育局张天成局长。我骑车慢,任师一路等我的情形,现在还历历在目。那可不是义务,而是任师好心,乐意帮我呀。

  几年以后,忽然听说任师病重,赶到一附院,便听说任师已经故去。至今悲痛不已。

  任师最是世事洞明人情练达,这也许是因为任师的人生经历?也许是因为任师非常用心地品味生活?也许还是因为任师非常重感情?反正我从任师更多学到的是人生体会。

  任师讲从前九中的住校老师,早上起床有茶房给端来洗脸水,吃饭有茶房给买了来,衣服有茶房给送去洗,干了叠好送回来。老师们只管备课教书就行了。言下之意,老师非常受尊重,生活也很惬意。任师并不批评什么,可是我知道任师后来生活是不宽裕的。他常常给医学院刻写蜡纸(用来印教材),挣一点钱贴补家用。任师那样瘦,吃得不好,胃也有病,显而易见。任师爱老伴,爱他的每一个孩子,操心着家里的每一件事。我由此知道任师的心细,任师的重感情。

  任师对于包头地方方言中的俗语“串话”运用最妙,既有幽默感又有地方自然特色与人生经验总结,非常有意思。我曾经记了不少,大概也因此常爱听任师聊天。

  后来我碰巧做了任师小女儿的班主任。在这一年里,任师对于我的工作有两次我永远忘不了的指点。

  任师的小女儿成绩并不好,但温柔体贴,勤劳快乐,同学关系很好。她每天主动给同学们打开水,我很受感动。我夸奖小姑娘,任师却用悲哀的调子说:“现在学习不好比过去出身不好还要受歧视啊。出身不好还有个重在表现呢,现在学习不好就什么也不是了。小孩子只能靠做好事得点人缘啊。”我是尝过出身不好的滋味的,任师的话使我震惊。的确,我自己不就曾经凶狠地反复批评成绩差的学生,老找人家家长,想把成绩差的学生赶出自己的班级吗?天啊,我已经忘记了受歧视的痛苦,正在歧视我年纪小小的学生呢!为了做好班主任工作,我很读了些教育学书籍,可是最触动我心的是任师这一番话。从此,我注意不再以成绩取人。我注意观察,发现了成绩差的学生很多优点。后来这些同学有不少成了我的朋友。尊重、公正,平等、博爱,许多美好的词语真正成为行为的指南才有意义。我愿意一辈子尊重他人,平等待人。

  某日晚自习课,一社会青年忽然闯入教室,要与学生打架(学生中有与他来往者)。我惊慌失措,跑出去找学校保安。等我回到教室,那青年已走。事后,任师与我谈起,轻轻地说,在这种情况下,教师是不应该离开教室的;如果出事,教师是有责任的。任师是尽量轻描淡写地说的,我却感到了重锤猛击;因为我跑出教室以后就感到了自己的胆小。我向来胆小怕事,遇事常取躲避态度。所以那青年闯入教室时,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跑了出去。事后也有学生开玩笑地说:“老师跑得真快。”是的,关键时刻是能够看出人的品质的。这件事令我反省自己,遇事不能忘记自己的责任,要有担当才像个人样。

  我感激我的恩师们,他们从教书到育人,从工作到生活,对我关爱有加。我在九中,逐渐懂得怎样做一个合格的教师。

  我们语文组,还有对我特别关心友爱的几位“老大姐”:辛淑贤师、荣振宇师、柴淑贞师和苗连珍师。她们和老先生们一样让我敬重,同时又以知识女性的端庄优雅的翩翩风度令我为其倾倒。不久就要校庆了,我盼望着见到她们,那会是多么愉快的时刻啊!

  祝我的恩师们健康长寿幸福快乐!